除夕夜，央视春晚演播大厅聚光灯下，凤凰传奇组合的歌声高亢嘹亮。一旁，笑容质朴的农民们拿着装满五谷的簸箕，向全国观众挥手致意。
他们曾在宁夏西海固的旱地里刨土豆，在扬黄灌区的风沙中垦荒地。
这晚，他们在春晚舞台上顾盼神飞，用最洪亮的嗓音唱着《来晒秋》，让丰收的喜悦飞向千万家。
他们是宁夏中卫市中宁县大战场镇农民合唱团。
宁夏中卫市中宁县大战场镇农民合唱团合影。新华社发
“今晚尤其紧张，台下那么多观众，那么亮的灯光打在身上，但我们还是努力想把新时代农民的精气神传递给全国观众。”40岁的王虎说，“演出结束后，好多年纪大一些的叔叔阿姨都激动得哭了。”
当晚，王虎和一些合唱团成员还参演了歌曲《山海寻梦》。“在后台见到好多名人，他们不相信我们是农民，觉得我们唱得太好了，精气神也太好了。”王虎说，“我就告诉大家，我们白天扛着锄头种地，晚上排练合唱。”
千里之外的大战场镇，64岁的魏小萍坐在小儿子家宽敞明亮的客厅，与儿孙一道守着电视，兴奋又感动。春晚舞台上，有她的二儿子王虎，有她的妹妹，还有那些朝夕相处的“老伙伴”。
作为合唱团首批成员，魏小萍原本也该站在那里。然而，在北京排练期间，因旧疾发作，她只能带着遗憾回家养伤。
“我对唱歌爱得很，每次老师一通知合唱，我的心就跟着飞过去了，坐着姐妹的三轮车、小轿车就去了。”魏小萍说，“虽然最终没能上春晚，但我这辈子能走出中宁，去过那么多大舞台，值了！”
这是宁夏中卫市中宁县大战场镇冬日景象。新华社记者 冯开华 摄
窗外，西北农村冬夜寒风呼啸；屋内，年夜饭热腾腾、歌声激昂。这歌声，连接起了北京的璀璨舞台与脚下这片厚重的黄土地。
这支合唱团的名字，带着苍凉的历史回响——“大战场”。
北宋元丰年间，宋夏曾在此激战，“大战场”因此得名。在随后的近千年时光里，这片地势高、降雨少的戈壁荒滩，“空中无飞鸟，地上不长草，风吹石头满地跑”。
上世纪八十年代，固海扬水工程通过层级泵站将黄河水提灌到这里。宁夏西海固地区和周边省份的百姓，为了生存，陆续搬迁至此，逐黄河水而居。
王亚兰（左三）、魏小萍（右二）与合唱团成员在向日葵花丛中。新华社发
75岁的王亚兰是合唱团里年纪最大的成员。回忆起三十多年前刚搬来的日子，她记忆犹新：“老家没水没粮，奔着黄河水来的。那时候全家人在风沙里开荒种地，吃着饭碗里就进了沙子。”
从昔日“苦瘠甲天下”的西海固，到黄河金岸的大战场，移民们用双手将荒滩变成良田，让这片不毛之地长出了火红的枸杞、金黄的黄花菜、脆甜的硒砂瓜，正如他们在《来晒秋》里唱的：“百树挂果，万谷归仓，日子过得敞亮，蒸蒸日上。”
吃饱五谷想“六谷”。“老百姓不是不爱文化，是以前没条件。现在日子好了，精神需求特别强烈。”大战场镇党委副书记冯春生说。
2019年，中宁县文化馆干部李震宏在“送文化下乡”时来到大战场镇红宝村，本想短期传授一些合唱技巧，却被当地农民对文化生活的渴望所震撼——八十多名村民踊跃报名。于是，他便着手组建这一宁夏首个村级农民合唱团。
但这群拿惯了锄头的农民中，不少人连歌词都不认识。
“刚开始女人家羞得很，老师让单独唱，紧张得发抖。”王亚兰说。
从未上过学的王亚兰不识字，就让孙子把歌词录进手机。夜深人静，丈夫睡熟后，她躲在被窝里反复听、反复记，“就怕老师抽查的时候背不熟。”
音乐，成了治愈生活的良药。“去了合唱团，我的烦恼少了，也不像以前那样经常生病了。家里人特别支持我去。”王亚兰说。
魏小萍在小儿子家中弹琴。新华社记者 冯开华 摄
魏小萍曾因忙于生计而将热爱深埋心底。十几年前，她咬牙买了一把三十多元的小电子琴，在琴键上写下数字，看着简谱自学。如今，她给三个儿子的家都配了电钢琴，“走到哪弹到哪”。粗糙黝黑的手按下琴键，音符跃动，她情不自禁展露笑容：“只要会唱的，我都能弹出来。”
合唱团改变了这群人，也改变了整个镇子。
村民们说，自从有了合唱团，打麻将的少了，邻里间的笑声多了。歌声像春风，吹绿了荒滩上的精神家园。
“挣断了老井绳，咱牵着牛羊下山岗；告别了西海固的苦水泉呀，奔向黄河金岸大战场……”他们唱着自己的生活，从村里的会议室唱到了运动会开幕式，一路唱到北京，站上春晚舞台中央。
“刚搬来的时候，不敢想能有今天这么好——能吃饱，能住暖，能唱歌，还能上电视。”看着电视里的老姐妹们，王亚兰满脸自豪，“虽然我没去，但全国人民都知道了我们大战场，听到了我们的歌声。”
从西海固到大战场，这条路，他们走了三十余年。
如今，他们坐在电视机前，听见自己的声音，从那个最亮的地方，传了回来——
“来呀来呀来唱歌，来呀来呀来跳舞……晒丰收的喜悦，顺遂的时光，晒我们的生活和希望……”
文/记者马思嘉、冯开华)
编辑/刘忠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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